閃靈中被忽視的女性角色,萬字拉片重新解讀溫​​蒂

閃靈中被忽視的女性角色,萬字拉片重新解讀溫​​蒂

閃靈中被忽視的女性角色,萬字拉片重新解讀溫​​蒂

閃靈女性角色

對《閃靈》的不斷接受及再創造,使其擁有永恆的藝術生命力,每次解讀都會有新發現。

2012年,美國導演羅德尼·阿謝爾(Rodney Ascher),同時也是庫布里克的骨灰級粉絲,專門為解讀《閃靈》拍了一部紀錄片《第237號房間》(Room 237) 。

《閃靈》中的重要意象之一“迷宮”

紀錄片中一些對《閃靈》細節的討論
關於《閃靈》中的印第安種族屠殺隱喻、二戰猶太人屠殺隱喻、美國阿波羅登月計劃隱喻、性隱喻、父權隱喻、鷹的隱喻、237數字的隱喻、各種穿幫鏡頭的隱喻等等,在紀錄片《第237號房間》中都有十分詳細的展示。

本文主要從被大家所忽略的“女性角色”角度,提供一個新的解析角度。
另外,庫布里克並沒有完全遵照斯蒂芬·金的原著來拍電影,有很多改動和大量留白。

就拿溫蒂這個角色舉例,她的形像在斯蒂芬·金原著裡還是比較堅強的,並不是電影中呈現的這樣軟弱和愚蠢。

本文僅就電影文本分析,不涉及原著,原著黨勿噴。

以往對《閃靈》的解讀,主要集中在傑克·尼科爾森的演技,丹尼的“閃靈”技能,以及紀錄片《第237號房間》中提到的各種細節隱喻,庫布里克對電影視聽語言的運用,還有各種從符號學、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方面。

但是在眾多解讀資料中,唯獨忽視了電影中另外兩個主要角色:

1. 一個是謝莉·杜瓦爾飾演的代表女性的溫蒂(Wendy);

2. 另一個是代表的黑人族裔的廚師長哈洛蘭先生(Mr. Hallorann);

這兩個人物是全片除了傑克和丹尼之外戲份最多的,他們的排序是傑克>丹尼>溫蒂>黑人廚師長。

溫蒂和黑人廚師長一個從性別角度、一個從種族角度,一起支撐起了《閃靈》的恐怖世界。

尤其是溫蒂這個妻子和媽媽的女性角色,如果說傑克是構建起《閃靈》恐怖世界的“亞當”,那麼溫蒂就是和他對等的“夏娃”。

比如《閃靈》結尾斧劈衛生間這個名場面,其恐怖感固然與尼科爾森的表演密不可分,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忽略溫蒂的反應。

謝莉·杜瓦爾在《閃靈》中表演出的驚恐表情,完全不輸珍妮特·利在《驚魂記》中那個名垂影史的尖叫。

而且二者的表情都與表現主義畫家蒙克的名畫《吶喊》非常相似,傳遞出極度恐懼的感受。

如果這個鏡頭中只有傑克和斧頭,而沒有被逼到角落的溫蒂,也沒有像名畫《吶喊》那樣極度恐懼的表情,就只是傑克在砸門而已,恐怖感無從談起。

對一個施​​虐者而言,施虐行為必須落實到一個對象身上,觀眾才能接受施虐行為帶來的恐懼。

溫蒂在片中就扮演了一個很好的受虐者的角色。

那麼庫布里克是如何處理溫蒂這個角色的呢?
簡而言之,電影的前一半不斷削弱和疏離溫蒂,後一半則不斷在精神和肉體上虐待溫蒂。

這個“一半”的分界線,就是傑克和酒保Lloyd那段經典對話戲。

犯了酒癮的傑克獨自一人來到遠望酒店舞廳,他坐在吧台上想喝酒,隨後空蕩的吧台突然出現了很多酒以及酒保Lloyd。

傑克與鬼酒保這次交談的信息量很大,是他與酒店惡靈正式訂立魔鬼契約的一刻。

對話中提到溫蒂時,傑克用了一個極端貶損女性的單詞“精子庫”(sperm bank),而Lloyd則回復了一句“Women. Can’t live with them, can’t live without them.” (暫譯:女人,有她們難受,沒她們也難受)

這些信息表明,電影前一半對溫蒂(代表的女性)的貶損達到極致,鬼店裡的惡靈也在旁敲側擊提醒傑克盡快除掉溫蒂(女性)這個障礙。

傑克與酒保Lloyd的對話是被溫蒂一聲尖利的叫喊打斷的,而且這個尖叫聲早於溫蒂出現的畫面,導致轉場非常突兀。

這樣故意的音畫不同步,是庫布里克對電影配音/配樂原則“看到狗來,就要聽到狗叫”一個完全相反的操作。

這樣操作的原因是溫蒂此時還看不到鬼,而庫布里克在全片又沒有使用超現實手段來表現鬼。

溫蒂不可能在吧台撞見傑克和酒保對話,所以只能用一個突兀的轉場造成這段對話結束。(在《閃靈》中庫布里克還有很多與傳統電影視聽語言相反的操作,後文還會提到)

畫面是傑克話音剛落,但背景聲音卻是溫蒂的尖叫

尖叫聲結束畫面才切到溫蒂跑來

溫蒂驚慌失措地跑來找傑克,說丹尼告訴她酒店裡還有個“瘋女人”想掐死他,就在那個237號房間。

這是溫蒂在酒店第4次找傑克,也是溫蒂第一次介入電影主線劇情,此前她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和這間鬧鬼酒店毫無瓜葛。

在這個分界線之前,溫蒂的人物塑造總結起來就是“賢妻良母、家長里短”。

溫蒂在電影中的第一個鏡頭,是她和兒子丹尼在家吃早餐。

重新解讀溫​​蒂

這個鏡頭是一個居家場景,一點也不恐怖,甚至非常溫馨。

庫布里克在電影剛開始這段序幕使用了平行敘述(整部電影基本都貫穿了這個敘述手法),把傑克去遠望酒店面試冬季管理員的主線與溫蒂在家帶孩子交替敘述。

一邊是傑克在酒店面試冬季管理員

一邊是溫蒂請兒科醫生來看所謂“托尼”
溫蒂在家帶孩子這些戲份,一方面為觀眾交代了丹尼擁有“閃靈”能力,但他自己不理解這種能力,所以臆想出一個住在自己嘴裡的朋友“托尼”。另一方面表現出全家都靠父親傑克一人養家糊口,溫蒂是一個溫柔的家庭主婦。

傑克得到酒店的工作後,酒店工作人員向杰克一家做介紹,期間大量時間留給了黑人廚師長。

他向溫蒂介紹酒店裡儲存的食品多麼多麼充足,繼續強化溫蒂是負責照顧丈夫和兒子生活的角色。

在黑人廚師長介紹酒店食品庫存時,出現了解讀《閃靈》隱喻的最重要線索,即那個印有印第安人頭像的罐頭。

初到酒店的這一幕結束後,電影出現了一個黑屏字幕“一個月後”。

這個時間標誌後,溫蒂再次出現,她推著酒店的餐車給丈夫送早餐,這是溫蒂在酒店第1次來找傑克。

溫蒂的行為承接了前面她參觀食品倉庫的橋段,又繼續著她“家庭主婦”的人設。

溫蒂心情輕鬆地做著家務,她對傑克說的話也是諸如現在幾點了,我給你做了什麼吃的,外面景色不錯,要不要陪我去散步等等這些家長里短。

在溫蒂把早餐送到傑克房間時,庫布里克給傑克的鏡頭一直是出現在鏡子裡的傑克,而不是真正的傑克。

這個小橋段中傑克一直出現在鏡子裡

這個鏡像反射很明顯地暗示,此時的傑克已經開始被酒店裡的惡靈附體,他已經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傑克身上穿著帶有鷹圖案的T卹,在紀錄片《237號房間》被解讀成納粹屠殺猶太人和美國屠殺印第安人的象徵,因為納粹德國的符號和美國的國徽都是鷹。

在這場戲結尾兩人的對話中,傑克表示他特別喜歡這個酒店,感覺非常舒服,甚至來面試時感覺自己曾經來過這裡。

鏡子、衣服、台詞這些信息都說明,此時傑克已經開始鬼上身,而溫蒂還單純地認為傑克只是很喜歡這裡。

接下來,庫布里克繼續塑造溫蒂賢妻良母的形象,同時慢慢向溫蒂母子施壓。

溫蒂想讓傑克陪她出去散步,但傑克以寫東西為理由拒絕了,她只能和兒子一起去逛那個巨大而詭異的迷宮。

這時庫布里克給了迷宮中心的溫蒂母子一個超級超級俯拍大全景,人物縮成了螞蟻一樣的小點,再結合傑克正在看酒店裡迷宮的沙盤,彷彿是在看迷宮中間的母子倆,造成一種短暫的超現實感。

迷宮戲之後,庫布里克給了溫蒂一段solo橋段。

片段的內容是溫蒂一個人在酒店碩大的廚房裡做飯,電視機裡放著新聞。

新聞的內容是這個橋段的重點,非常具有暗示性,傳遞了2個重要信息:一個是24歲女子蘇珊和丈夫一起去打獵時失踪,另外一個是暴風雪即將席捲本州。

這兩則新聞的暗示信息非常清楚,一方面暗指溫蒂接下來要遇到危險,一方面暗示電影后面的暴雪場景。

這個小舖墊後,電影中溫蒂第2次去找傑克。但這次溫蒂的出場和第一次她正面走向攝影機鏡頭完全不同。

我們可以看到庫布里克用了一個遠景,溫蒂從酒店大廳的遠處角落入畫,顯得非常渺小,一開始甚至都沒看到溫蒂出現,而傑克卻像酒店的主人一般居於酒店正中間,控制著全場。

再回顧一下溫蒂第一次去找傑克,她幾乎一直正面走向攝影機,這種機位傳遞的人物狀態大多是自信且輕鬆的。

而再看溫蒂的這次出場,彷彿是從酒店的一張血盆大口裡走出來,而傑克像是和酒店融為一體,共同給溫蒂帶來極大的壓迫感。

酒店和傑克一起給溫蒂帶來極大壓迫感

走近後溫蒂笑臉相迎,說著一些不痛不癢的話,比如提到剛剛新聞裡說天氣要下雪,一會要給他拿三明治等等。

但這次傑克的態度卻不像第一次那麼好,他覺得溫蒂過來找他打斷了他的工作,致使他無法集中精神寫作。

再次向尼科爾森的演技獻上膝蓋

這次傑克對溫蒂態度極其惡劣,溫蒂出場時的鏡頭也暗示傑克和酒店的關係越來越密,而對妻子卻越來越疏離和壓迫。

不過這次兩人的對話仍然沒有觸及酒店鬧鬼的根本,還停留在夫妻相互不理解的吵架層面(起碼溫蒂目前還未發現異常),只是庫布里克通過電影視聽語言開始對溫蒂施壓。

溫蒂第2次找傑克碰了釘子後,庫布里克又給溫蒂安排了兩場獨角戲。

其中一場是溫蒂繼續做著後勤工作。她發現酒店的電話線被惡劣天氣切斷,只能通過無線電聯絡森林管理部門。

這段戲除了是恐怖片必備“切斷一切與外界聯繫”的套路外,溫蒂出現的形像也有暗示意義。

注意看溫蒂在這場戲裡穿的衣服,是一件頗有印第安民族裝飾風格的外套。

結合《閃靈》全片“美國白人屠殺印第安人”這個最大隱喻,溫蒂彷彿化身為那些印第安人,被傑克代表的美國白人男性列為目標。

當傑克逐漸向施虐者黑化時,溫蒂也逐漸成為受虐者的符號。

接下來溫蒂的這場獨角戲很短,是她在鍋爐房調試鍋爐,依然做著照顧全家生活的事。

畫面中出現“DANGER HIGH VOLTAGE”(高壓危險!)這個一語雙關的字樣時,背景聲音正好是傑克做噩夢的驚叫聲,觀眾跟著溫蒂第3次來找傑克。

這次溫蒂與傑克的接觸,是一次情緒和態度上的轉變。

雖然傑克說自己做了噩夢,夢裡他殺了溫蒂和丹尼,還把他們砍成一塊一塊的,但是溫柔的溫蒂還是對丈夫持安慰態度。

但當兒子丹尼受傷出現,為母則剛的溫蒂終於忍不了了,立刻和傑克翻臉。

她認為丹尼脖子上的傷是傑克再次出手弄的,因為之前傑克在家就曾傷害過兒子一次。

以上就是傑克和酒保交談(正式訂立契約)分界線之前溫蒂的全部主要戲份。

驚悚片